Summer_Haze

【Carol】惬意生活(中)

设定:画家Carol & 芭蕾舞演员Therese

           

           英国伦敦



睁眼。闭眼。


特芮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个世纪?上眼皮不争气地要往下去吞掉眼睛,就像渔夫垂钓时的鱼竿。但她还是尽力支撑起自己浮肿的双眼,环顾四周。要命,墙在柔软的光中白花花的一片,找不到任意一个钟。


今天——可是——休息日哟——特芮丝——不要——枉费时光——

她低声对自己咕哝道,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迫使一句话被砍成了好几半。无意拖长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晃着,犹如幽灵的影子一般,反倒有点儿逗笑了自己。晨曦透过窗户轻轻洒落在身上,暖烘烘的感觉。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一丝不挂地暴露在空气之中,有点儿不可思议。但她并不急着逃跑,她想要慢吞吞地坐起身来,踱步到厅里,随便找件什么衣服披披。

房间里很干爽,没有一丝别人的气息,死一般的沉寂,特芮丝盯着天花板想着。她一只脚伸到地上,只是试探着,甚至连头也不低一下,终于找到了——是卡萝尔的。

卡萝尔还在那儿?

她身着了那件胸口上缀有法式蕾丝边的丝绸睡裙,软绵绵地倚在床头,左手轻轻地搭在台灯上,右手捧着小小的一本书,墨绿色的封面,像是诗集,看起来很旧。她的脸逆着光微倾着,看不清眉眼,侧脸的轮廓却是绝不含糊的。浅金色的头发和狭长的脸颊为她增添了一抹贵族夫人的气质,但尖尖的下巴和笔挺突出的鼻子却又是粗犷硬朗的线条。她口中吐出的不逊之语与那优雅中不失摄人气势的姿态形成冲撞,像是冰川之水沿着陡峭的冰崖向温顺的绿野冲下来,最终却恰似颜料般彼此和谐地融为一体。

特芮丝就这么静静地望了她许久,如同屏住呼吸端详某幅神秘的画作。她想要抚摸这张平静的脸,带着对舞蹈般的庄重感去抚摸这极富个性的糅合而成的艺术品。

这时,卡萝尔头也不抬地向她道着早安,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书。特芮丝快速地回应着,穿好鞋向厅里走去。卡萝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你饿了,亲爱的,到餐桌上随便拿点儿东西吃。我已经用过了。等会儿给你瞧样东西。”依旧是毫无起伏的语调。

特芮丝好像并没有什么食欲。她洗漱完毕后只是在餐桌前停留了片刻。食物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她不打算碰它们,尽管那壶伯爵红茶仍冒着热气。

很快地回到卧室,她一言不发。卡萝尔正俯下身在衣柜里找些什么,于是特芮丝便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她们的房间,那本诗集就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书之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不肯出来,皱巴巴地露出泛黄的一角。她想要走过去,可卡萝尔的身子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是不要打扰她的好,特芮丝想。

卡萝尔终于抬起头来,手里拿着一条裙子,温柔地将它比在特芮丝身上。特芮丝惊异地望着它,那么熟悉的质感,那么熟悉的花纹,除了,颜色。

“和我舞蹈团里表演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卡萝尔。”特芮丝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你喜欢吗?”卡萝尔的嘴角再次渐渐泛起柔和的笑意。

“喜欢的。”特芮丝简短地答道,没有别的什么话能比这回答更好了。这种感觉太微妙了。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强加地赞美它的设计,她只知道自己从中找到了轻盈地翩然起舞的轻盈感觉。

卡萝尔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那金色的细蕾丝,然后缓缓移到裙撑上的黑纱,最后目光落在颈部那颗光洁的珍珠上,不偏不倚。特芮丝一动不动,因为她感到自己的四肢被固定住了,就像娃娃一样,但却丝毫谈不上痛苦。

卡萝尔的头忽而又低了下来,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脚看,紧接着又很快的抬起头来,用指尖轻轻抵着特芮丝下巴:“告诉我,你在剧院里扮演的也是黑天鹅吗?”

“不是的。是白天鹅。”特芮丝不知道这能算个什么问题,她隐隐约约嗅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息,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啊,她只渴望着试试那条新裙子,太美了,现在的不是戏服,是自己的了。

“很好。”卡萝尔左嘴角上挑,一层薄薄的阴影打在脸上,于是又半明半暗了。卡萝尔,她想说什么?

“但你得知道,黑天鹅,白天鹅,说到底都是同一只。光明磊落的一面会有,另一面呢,只在于表不表现出来了。”卡萝尔骄傲地说道,“情欲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吗?我指的当然不是柏拉图式。这不是个人意志能控制的事情,它像魔鬼一样纠缠。某些时候,它甚至会成为世界的主导。”

“但是我爱它。”这个问题完全在特芮丝意料之外,而这句话从嘴里流露出亦是如此。但她很快又感激起自己这样做,这很真,不是吗?她着实享受每一次心灵的悸动,享受每一次肢体的爱抚。

“正是如此。”卡萝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头微向右倾,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把那件床上的裙子拿起来递给特芮丝:“所以,做你的黑天鹅吧,特芮丝。”

哦,我终于听到这句话了。

当她站在镜子前时,她坚定了自己的那句话。舞裙与她的身体完美妥帖,却与在罗比谢克太太家镜前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将会是真实而永恒的,镜中折射的映像正是自己,无异于平日。

这时卡萝尔已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她披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此时此刻在镜中特芮丝才注意到她长长了的头发,很柔顺地搭在两肩。她仔细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处,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黑天鹅,飘渺宇宙。”她赞美道。“到厅里去?我们要开工啦。”

“是的。”特芮丝缓缓走过去。卡萝尔的画板被安置在厅的偏后位置上,架在她结实的架子上。调色盘被随意地放在地上,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少不了的——白。自由散漫的颜色,就是它了。她喜欢白。

“站那儿,那个木质扶手旁,左手放在上面。其余的……”卡萝尔似乎有点儿抓不定主意,犹豫片刻,“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舞蹈动作,姑娘。要跳就跳吧!展现你优美的身姿和线条。”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她能用自己的笔捕捉住这多变的瞬间吗?画面不是电影,留下的只是片刻,但如果能让那种灵动的美从画面中流泻出来该多好啊。然而她认为这无可厚非,卡萝尔能完美地做到,她的笔是是被施了魔法的魔杖。特芮丝钟情于她笔下的每一座小城,倾心于那栩栩如生的人像,哪怕都不过是逝去的事物。它们被赋予另一种新的生命,被赋予一种带有个人意志意味的使命。

她缓缓舒展柔软的四肢,身体如花般绽放。她看到卡萝尔在眼中柔和地笑着,端坐在画板前,右手执笔,频繁地动着,在纸上扫着,画着。她只情轻轻地跳着,余光却始终看到她专注的神情,时而抬头,时而低头,大多时则是沉浸于画作之中。她可以感受到目光中足够的自信,即使不抬头亦可以生动地描摹出自己。对吧?这就是卡萝尔,她所熟知的卡萝尔。

足尖点地,一步,两步,腿向后抬,两手凌空,转圈。

一步,两步……

她一遍又一遍地忆起那支练习时的钢琴曲……

“一点儿都不好,”卡萝尔蹙起眉毛,像是喃喃自语,“特芮丝,你生来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你现在知道吗?你的一面多安静啊。多美。彩色,一票否决。”她一手将捧着的调色盘丢下。

你认为是便是吧,你掌握世间一切。

卡萝尔似乎也很熟悉这节奏,她的头随着每一步摇着,脚也随意地在地面滑动,眼睛半闭着。她也在心里哼着那支曲子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但这些无关痛痒。

她们一言不发。

时间不知凝固了多久,卡萝尔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退后几步,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话。这么久以来她一次都没有停下,这时一定有点儿累。但她好像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特芮丝本人也觉得事情结束得不可思议,又说不出有何不可。她大约是没有注意到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还是隔壁劈劈啪啪的厨房的声音?

“把衣服脱掉。”

特芮丝缓缓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

我在干些什么?

她的脸几乎要烧起来,如同黄昏时分的火烧云。她们都是有过“坦诚相见”的人儿啊,居然在此刻寸步难行。她没有勇气瞧见爱人笔下裸露的自己,这令她难以适从,不仅仅因为十三岁时第一次在儿童之家公共浴室里古老的落地镜子前瞧见自己花蕾般悄然绽放的乳房,逐日丰满的臀部的怪异感觉……只是,像是可怕而神秘的秘密。这些该死的鹰爪,从背后冷飕飕地袭击。

然而肩上那是卡萝尔的一双手。带着温存的一双手。

“拉链不方便拉,是吗?”卡萝尔关切地问着,“放松。我来帮你。”

“好的。”特芮丝回头,嘴角小小的几乎看不到的酒窝陷下去,“谢谢你,卡萝尔。”

指尖如流星般划过,带着体温游走于另一个女子的肌肤,这是一个女子独有的细腻。特芮丝的心砰砰直跳起来。如果它从胸腔逃蹿出来请不要怪她哟,她只是需要一双冬日里及时捧住它的手。

“你知道吗?这裙子我买了好久了,就只差一个适当地时候了。”卡萝尔咯咯地笑着,一面用手拉着拉链,一面用手亲昵地抚弄着特芮丝的褐色头发。她看见她们不同颜色的头发交织在一块儿,乱糟糟地泛着光;她听见卡萝尔悦耳的笑声,说话的热气像母亲暖洋洋的手般戳着她的脸。母亲,为什么会是母亲,一个自认为孤儿的孩子!但又着实是如此,它闪烁着理查德无法企及的光。

她们是最了解彼此的,却又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罗比谢克太太也曾说过相类似的话,魔咒般的话语。她可以听到其中的腐朽和一个沉沦者的孤芳自赏。她可以透过到那双布满皱纹的大手和大脚感受到那底下沉重的枷锁。但与今天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于是特芮丝就这样站在卡萝尔面前,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动作。找句什么话来说说吧。这将会是难熬的午后。

“我看上去一定很滑稽。”特芮丝自嘲道,不知是否一种恰当的调侃方式,但她张开嘴,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单薄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尽管无风可言。

“得了,美神维纳斯。”卡萝尔有点儿傲慢地大笑道,眼神里隐藏着的不定的不耐烦又显现出来。她总是自以为有资格一切充满不屑,她有她自己的理由。“如果愿意,可以弹会儿钢琴。”

弹一曲吧,特芮丝。她告诉自己,以催眠般的语气。

她绕过地上乱糟糟的画具,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向钢琴。经过那个调色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弯下身来了,她就这样光着身子不紧不慢地蹲下去,将它拾起来,放在阳光留迹的窗上。她的手上也很快沾满了残留的颜料,花花绿绿,但她丝毫不在意,于是它们在空气中发酵般的干硬而巴在她纤细的白手上。

谱子里都有些什么呢?琴盖不知不觉已堆积了好些灰尘——她们有一段时间没制造过这悦耳的声音了,或许也称不上什么悦耳,只是一种自娱自乐罢了。打开沉重的琴盖,翻开谱子,音乐的记忆再次被重启。那是本很旧的谱子,是特芮丝未曾接触过的,里面的也都是些经典曲目,曾在儿童之家练过,然而现在都生疏了啊。她一遍又一遍如获珍宝地抚摸着每一个音符,但这就是她仅能做到的了,妈的,要弹哪首,这可真是个棘手的问题。没有任何一曲能让她的心停留,哪怕片刻。

《惬意生活》?

这一页被画满了各种小动物,字迹稚嫩,每一笔都落得极重,似乎想要钻刻上去。它一定被翻了许多次,个别线条都有点儿模糊了,但这阻止不了特芮丝。她只是把脸凑过去瞪大眼睛,试图看出些什么。

“琳蒂画的吗?”她说着随口哼了起来。

“是的,她最喜欢涂涂画画了。”卡萝尔边说边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那为什么不培养她成为一名画家呢?”

“大多儿童的天性。你能否定你小时候喜欢乱画吗?”卡萝尔撩了撩头发,放下画具站了起来,“你之前还说法兰肯堡的工作教你成为一个骗子呢,看来确实不假。”她侧过头去熟练地点烟,特芮丝呆呆地望着那飘出的烟,一缕一缕的消失在眼前,有点儿心烦意乱。

“她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呀,我的琳蒂,从我身体里孕育出的生命啊!”卡萝尔叹了口气,坐到特芮丝背后,把手搭在特芮丝光洁的肩上,“但我无法经常见到她了。都怪我。”

特芮丝疑惑:“难道不该有法定的见面的日子吗?”

“你确定?”卡萝尔轻蔑一笑,也不知道在嘲笑谁,但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你需要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伪君子,哈吉,很明显的一个。他写信让我几天里回去和他们一家过圣诞,就是这样。从头到尾不过三句话。但是……和他们一家子?要我的命!你了解他们的性格!好不容易摆脱哈吉,我可不要再受什么委屈了!”卡萝尔愤愤不平。

“为了琳蒂,怎么不……”特芮丝犹豫着,脑海里也回想起早晨看到的书下压着的东西。她不愿意惊动卡萝尔,直觉能告诉她一切。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卡萝尔在特芮丝耳边呢喃道,随后又很亲昵地梳了梳她的头发,“他妈的,你要厌了吧,听这种大道理?怎么说呢,还是个孩子。”

于是,她吐出的每一个词,每一次肌肤的触摸,仿佛都化作春日的和风,特芮丝竭尽所有抓住它们,不放过每一处春的痕迹。她们的肩挨着肩,双手一快一慢地在黑白琴键上起舞,缝隙间飘出不搭调的曲子。可坐在窗边的两个人似乎越来越起劲。





【在欧洲旅行途中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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